前两天刚追完了热播剧《小城良方》,后劲有点大,我合计要不看看原著小说吧,一看才发现,这小说和电视剧有点不太一样。于是我就想着,要不我把小说里的故事给大家讲讲吧,没准有人跟我一样对这个感兴趣呢。

这个故事发生在辽宁东边的一个城市,叫抚顺,离沈阳大概 40 多公里——电视剧里叫奉城,取景地应该是锦州和葫芦岛。

北京协和医院神经外科的一个医生刘铮亮,周末要回老家抚顺来做一台有难度的手术。北京的大夫为啥要回抚顺做手术呢?说白了就是为了多挣点钱嘛。

刘铮亮出身不是一个富裕的家庭。刚上大学的时候刚好赶上大下岗:炭素厂、化工厂、油毡纸厂、机械厂、叉车厂、钢铁厂,所有的厂子都在裁人,刘铮亮爸妈也未能幸免。就这样磕磕绊绊,总算读完了博士。

30 多岁了,个人问题还没着落。人在北京谈了个女朋友,在海淀的一所小学当老师,人家姑娘也 30 多了——这两人在一起能不能结婚,也得给个痛快话了。刘铮亮也想结婚,但结婚得在北京买房子吧。

姑娘说:好办,两家一家各出 100 万,再贷款 150 万,一步到位买个两居室。

这时候刘铮亮工资才一个月 1 万 1,姑娘一个月 8500。就算刘铮亮把老家爷爷的房子给卖了,撑死 20 多万,这还未必能有人买。

就在这种情况下,刘铮亮的老同学陈俊男给了他一个赚钱的门道:回抚顺做手术,一台手术能收 5000 到 10000,一个周末做两三台,一年左右差不多就能攒出个 100 来万。

按说这抚顺也有医院,再不及不远的沈阳医大、盛京医院、陆军总院,那都是全国有名,为啥非得找一个北京的大夫来抚顺做手术呢?

其实陈俊男挺有生意头脑:他发现有些患者家里有点钱,但是还没有那么大能耐,挂不上那些最好医院的号——你在抚顺可以邀我喝酒,但是去大医院,走廊的床位都未必能排得上。这时候他就透露出来他手上有点资源:本土医学博士可不多见,平时在国内最好医院,行医资格随时可看。同意,咱们就抓紧时间谈判。

这次刘铮亮回抚顺,是陈俊男临时给插进来的一个急活,开口三万块——相当于在北京郊区的房子又能买上半平米了,所以刘铮亮没有理由拒绝。这次回来要做的是一个动脉瘤手术。难度有吗?有。危险不危险?危险。要是没难度,不是白收人家三万块钱了吗?

但是刘铮亮也把话说在了前面:这个手术即使当时做完很成功,但十天半个月内还是有概率再出血;要是再出血,那可就很难再救回来了。

患者孙子听了还有点犹豫,一个劲地问:要是钱也花了、人没救回来,那这手术费怎么算呢?陈俊男和刘铮亮都有点不太耐烦了——道理也讲了,危险也评估了,再这么问就有点不礼貌了吧。

于是陈俊男就说:这世界上就没有绝对有把握的事,如果你们觉得不牢靠,那也别请人家刘大夫来做手术了,就用咱抚顺的大夫,人家回去上班,这样你们心里也踏实,老爷子那边你们尽心就行。「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要是论迹,寒门无孝子。」听大夫都这么说了,患者儿子赶紧打圆场,签了知情同意书。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刘铮亮总算是把手术顺利地做完了。虽然咱们说的简单,但他这手术可是老难了。有多难呢?

打个比方:就像刘铮亮他爷爷 60 多岁的时候,在抚顺花鸟市场骑自行车,前面横梁上带着刘铮亮,还得伸出一只手去扶身后刚买的浴缸,车上还驮着鸟笼子,轮子下面还得躲着古董地摊上的假货——拐来拐去,但脚一下都不能落地。

就这样,刘铮亮坚持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换回了患者儿子给他的三万块钱。

等患者儿子和孙子都走远了,刘铮亮正要去找陈俊男,忽然被一个姑娘给叫住了。这个姑娘就是艾晨——在刘铮亮还没进手术室的时候,他俩就打过招呼。艾晨很漂亮,短发,眉毛细长,樱桃小口。

她开了一家饭馆,但却不是普通的饭馆:你要是没事请朋友去那吃饭,还指定得挨揍——因为这是一家专门办丧事的饭馆,取了个相声作品的名字,叫「白事会」。她爸叫艾三,是抚顺最有名的丧葬一条龙的老板。

东北的冬天室内外温差大,很多老人心脑血管负担重,所以这个季节也是艾晨她家生意的旺季。如今人手忙不过来,所以艾晨跑过来撑场。艾晨叫住刘铮亮告诉他:刚才患者儿子给你钱的时候,都被患者孙子给拍下来了,你得多留个心眼啊。

这刘铮亮医术十分,但这社会经验分数可真不算高,压根就没太把这个当回事。俩人就趁机闲聊了几句——你别说,艾晨给刘铮亮留下的印象还不错。虽然印象不错,但是一想自己出来是干嘛的,不就是为了赚钱结婚吗?所以对于这个姑娘的印象,也就到此为止。就这样,刘铮亮又回了北京,继续上班去了。

不料一个月后,陈俊男忽然打来电话:动脉瘤的那个病人昏迷了,又送医院来了。家属的情绪特别不稳定,感觉要出大事。陈俊男极力抢救,什么方法都用上了,但还是于事无补——最后胸外按压抢救,给肋骨都按折了一根,病人还是没救回来。

家属一下子可就炸毛了。第二天,灵堂都摆在神经外科的大厅里了,哭丧的队伍挤满了整个楼层,给陈俊男吓坏了,最后闹到院长那儿。

院长就公事公办:随便你们去起诉,如果法医机构认定病人的死亡是由医院医疗事故引起的,你们就拿着鉴定结果去告,该赔多少赔多少。至于非法行医,这个是你们家属跟主刀医生自己定的合约,有问题你们就去找主刀医生;再说陈俊男,医院肯定会处理。

在医院那边没拿到想要的结果,患者家属又去咨询了律师。律师说这种情况就算打赢了官司,医院也就赔个一两万,但律师费差不多要两三万。家属一想这也不划算,就直接买了个火车票,上北京找刘铮亮去了。

这边陈俊男也被医院勒令辞职了。但是他跟刘铮亮不一样,他不缺钱买房子,他爸又是卫生局副局长,行医资格证也没吊销,在家休息一段时间,换个医院照样有工作。

两个患者家属闹到了北京,除了让刘铮亮退还手术费,还要 50 万的精神损失费。刘铮亮天真地以为退了 3 万手术费他们就能消停了,没想到手术费虽然退了,但这两个家属在医院连续闹了 6 天,终于把这个事闹上了热搜。

这个事终于传到科室主任王豪的耳朵里了。这个王豪主任是全国最著名的医生、行业的顶尖人物,40 多岁就拿着国务院津贴,是刘铮亮打心底里佩服的偶像。王豪主任不苟言笑,平时也不接受采访,更不喜欢医生们不务正业。

这样对自己要求特别高的人,对别人的要求自然也不会低——他眼里不容沙子,结果倒是没直接开除刘铮亮,让他自己主动辞职,这样刘铮亮还能保留行医资格证,这也是他能给这个学生最大的体面了。虽然心里感觉不舍,但是绝对不能开这个口子。多说无益啊。

刘铮亮就这样失去了在协和医院的工作。穷追不舍的两个病人家属,多一分钱也没拿到。

从医院出来的刘铮亮此时有点万念俱灰了,北京好像再也待不下去了。他把女朋友约出来,把这件事告诉了她,但女朋友完全没表现出跟他一起扛下去的态度,反而显得特别客气。

她说:结婚就是找个合适的人组建个合适的家庭,就跟股份有限公司一样,找个合适的合伙人。刘铮亮知道,这是人家给自己一个体面:认识的时候客客气气,分手的时候相敬如宾,好聚好散,大家都有面子。

接着他又在北京待了一个来月,正挣扎着不知道怎么跟家里人说这件事——毕竟本来前途似锦,现在啥都没有了,哪还有脸告诉家里。不料有一天,他爷爷忽然打电话过来了,就说:你别在北京装蒜了,你的事家里都知道了,你要是实在混不下去,明天就赶紧回来吧,家里包饺子给你吃。

要说这个家呀,真是个奇怪的地方:你勤奋努力地熬了十几二十年,一心想要走出那里、闯出一片天地,你觉得自己顶天立地无所不能;但有一天你再也站不住的时候,那个当初你千方百计想要离开的地方,又会成为治疗你病痛的良方。

刘铮亮爷爷是闯关东从江苏来的东北。初来乍到没活干,只能从长白山往沈阳贩药材,大半夜在山里被狼撵着走。能来东北闯的当年都是胆大的:你牛谁都服你,你要是怂,谁看见都得欺负你。遇到山就平,遇到水就蹚,还能咋地?

但是对于刘铮亮这一代人来说,从小就接受了一种教育:好好学习,走出去了就别回来。所以爷爷这种「放宽心、大胆走」的道理,似乎又给刘铮亮带来了一点希望。

陈俊男虽然被医院辞退了,但是他们家门路多。一个月后,刘铮亮和陈俊男俩人都入职了抚顺二院急诊科——也就是电视剧里小西门医院的原型。这里是刘铮亮他爸出生的医院,也是刘铮亮出生的医院。

听到刘铮亮入职抚顺二院的消息,他爷爷是最高兴的:上下班走路五分钟就到了,孙子书也念了、世面也见过了,现在还能留在自己身边,以后没准还能给自己送走,人生可以说是非常圆满了。刘铮亮也没想到,他人生中最有价值的时光会在这里度过。

刘铮亮到抚顺二院报到,是龙院长亲自来见的面。对于刘铮亮「飞刀」手术这事,在协和医院很严重,但在龙院长这儿吧,根本就不算个事。

龙院长的管理方式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抚顺经济不好,医生工资也不高,但是各个科室总得有能拿得出手的大夫吧。哪个大夫不是用病人的身体甚至生命培养出来的?哪有人放下书本拿起手术刀,立马就能治一个活一个?

好不容易用时间和病人堆出来的好医生,但人家也是读了二十多年书、挨了十多年累,现在成熟了,想去沈阳去北京去南方多挣点钱,你能拦着人家吗?

所以龙院长不太计较那些细枝末节的事,能把好医生留住:往小了说,能让他这个院长安心;往大了说,能让附近的穷人有地方看病,这就是功德无量的事。但是龙院长也不是没有原则底线:你让老百姓平白无故多花冤枉钱,那就不行。

本来三十能治好的病你给用了三百的药,回头药厂给你返一百的点——谁要是敢这么干,那就是彻底走上了邪路,医院一概不留。

急诊科里都是年轻人。除了陈俊男,还有一个叫车明明的姑娘——这个姑娘嘴特别损,说话能给人顶个跟头;人虽然长得不错,但是周围的人谁也入不了她的眼,至今还是单身。

刘铮亮上任急诊科,第一个病人是一个开「小凉快」的司机。啥是小凉快?就是三轮车,俗称三蹦子,抚顺人管它叫小凉快——因为夏天坐在上面小风一吹特别凉快。

到了冬天小凉快就变了另一个样:从车上支出一个烟筒,车里是烧煤取暖,车外是烧油拉客。

今天就是两个小凉快的司机中午一起吃饭,其中一个媳妇给带了粽子,另一个过来闹着玩抢着吃了一个,结果边笑边吃让粽子给卡住了。好在离抚顺二院不远,就赶紧给送过来。

海姆立克急救法不好使,插管还容易把粽子顶得更靠下——要是再弄不出来,那可就得切气管了。刘铮亮找了半天,这急诊科里也没啥合适的工具,最后灵机一动,用止血钳给粽子夹了出来,这才逃过一劫。

但粽子患者还没走,120 又拉了一个更严重的:一个 15 岁的小女孩放学被大货车给撞飞了,现在血压只有 70/55,直接进入了深度昏迷。刘铮亮一看这孩子的状态也是心凉了半截——太年轻了,太可惜了。

赶紧做了紧急处理,就送去拍 CT。CT 结果出来一看,不得了了:脑疝。至于什么是脑疝,咱们不懂医学也不敢乱说,大家可以自行去查一下。

总之就是情况非常危急,孩子的大脑被撞得不像样了,豆腐都变成豆腐渣了。不手术那肯定是一点希望都没有;即使是手术,也有可能变成植物人。整个手术和术后治疗粗算也得二三十万。

就在大家还犹豫不决的时候,孩子他爸说了:咱们得手术,咱家不差钱。虽然嘴上说不差钱,但医生们怎么能看不出来呢?不差钱能让孩子上那么破的学校?不差钱能住那么破的工人社区?但这话医生们都不能说。

见刘铮亮犹豫了几秒,孩子他爸扑通就给刘铮亮跪下了,嘴里说着:求求大夫给我女儿救回来吧,就算是救不回来,我们家厚道,也绝不会讹上你。刘铮亮点了点头,刚要说行,陈俊男立刻接过话来,让他们赶紧去签字把手术费给交了。

孩子爸爸出了医院去借钱,刘铮亮等孩子妈签完字后,就准备开始手术。

那这个小姑娘能不能救得回来呢?后面刘铮亮还会遇到哪些挑战?咱们就下回接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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