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金钗》剧情不能细看,但是我想为这个结局说几句。大家好,我是刀疤蝶,这期来聊一下《嫁金钗》的结局争议。
这部剧前期真假千金、替嫁文学、先婚后爱、母女关系、夺嫡大战,各种元素杂糅。坦白讲,我不喜欢这种粗糙又浮夸的质感,但这个结局我也不认为它是无脑爽。
目前结局批评最多的一种就是讽刺女主扶持遗腹子,诸侯王立马可以清君侧干掉她。这种观点和认为最后镜头暗示女主称帝,我认为都是对剧情有理解上的偏差,而且都是最为典型的「主角一定会赢」的固有思维。
「清君侧」批评的底层逻辑是:因为扶持遗腹子在现实中大概率失败,所以情节不合理,所以编剧没文化。但问题是,绝大多数真实的政治参与者本来就不是最后的赢家,尤其是女性。
「成王败寇」是一种非常局限的历史观——一个角色在权力结构中的选择是否成立,和她赢的概率有多大,有什么关系呢?
说得通俗一点:历史上那些被一笔带过的失败的「立幼主」案例中,他们的母亲、姑姑,难道不应该殊死抵抗、维护自己的利益吗?难道因为赢面不大,就直接跪了吗?诸侯王清君侧能不能成功、女主会不会失败,那是另一个问题。
但编剧让女主有遗腹子做筹码,在故事最后做好守护自身利益的准备,本身既符合维护正统的制度逻辑及通俗故事对正派道德水平的要求,同时也是现代女频爽文该有的新范式。
我们已经看了很多女主凭借妻权、母权进入权力中心的叙事,因为这的确是最符合历史的写法——古装女频为什么那么难写?因为整个古代就是个大写的男频啊。
这两年《甄嬛传》《知否》都开始被审判,因为这类叙事很容易引发现代女性的婚育焦虑:即大众媒介反复呈现古代女性只能依附男性才能掌握权力,宫斗、宅斗越写实,越会让这种依附投射到现代逻辑里,也就是所谓的「大结果文学」。
当然还有一种玛丽苏式的妻权,以《美人心计》为代表:窦漪房的权力基础完全来自于刘恒「要美人不要江山」。薄太后死前说,你既拥有丈夫完整的爱,也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而且除了男主的一生永不相欠,她还有男二的默默守护。
优点是高光集中给到女主,非常有效的女性群像,男人是工具是背景板——CP 热度还不如窦漪房和聂慎儿。这也是女频爽文的一种类型,但它肯定还是以妻权、母权身份为基础的,这是毫无疑问的。
这几年古偶女主开始被赋予长公主的身份,可以看成是对于突破依赖妻权母权身份的尝试。我对古偶的要求向来不高,但此前《翘楚》的硬伤逻辑过于明显了:女主用终身不嫁的誓言交换了皇帝的临终册封,以镇国长公主的身份垂帘听政——她和小皇帝没有血缘关系,而她的父亲手握 20 万重兵。
这是相当反常、反人性的。但《嫁金钗》花了 30 多集:魏娆有血缘关系的皇子,她的身边有政治盟友,还有民心基础。30 多集的体量叙事的确很粗糙,高度依赖夸张的戏剧冲突,但对比《翘楚》,魏娆的权力明显是有来源和基础的。
它至少在结构上呈现出了:权力不是可以通过赏赐就直接获得的工具,它是一个人在人际关系网络中的位置。说白了,权力就是哪些人、在什么条件下会站在你这边,戏剧故事要做的就是对「这些人为什么站在你这边」能自圆其说。
不过要特别说明一下,这个视频是单独针对结局的,前面的情节争议不在这个视频的讨论范围之内。
最后的 ending pose,有人理解为登基成为女帝,只是碍于审核不能拍。当然不排除主创刻意营造这种幻觉,但我认为这是理解上的偏差:女主现阶段明显不具备任何登基的条件,她就只是这个以遗腹子为中心的利益集团的代言人。按照结局的架势,其实就是诸侯之乱了。
另一个对比是,《翘楚》在大结局依旧是还政给小皇帝、和男主相亲相爱。这就是我想说的:我认为相比于妻权母权叙事,婚育焦虑更小的古装女频,还是那些放下权力、远离权力、回归家庭、归隐山林——这些词应该能让你联想到很多剧的结局吧。它背后始终隐含着「女孩子家家不要去碰政治权力」的规训。
《花开锦绣》女主以和离作为威胁要求男主辞职,《兰香如故》更是把圆房当成男主辞职的奖励。权力为我所用,但我终将离场——在女频里被反复包装成圆满,其实就是把权力工具化,用完之后再道德化退场。
似乎一个女性角色可以进入权力场,否则故事没有看点嘛,但她必须在一个「正确」的时刻离开,她们的选择才更为「智慧」。
在这一点上,我很欣赏《知否》的成色:大结局明兰说想要过平平淡淡、无事发生的日子,但她自己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了。大火里生子、月子里击鼓,这是她高价想要做「女人堆里老几」的代价。
明兰整个婚后篇都有一种「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的硬气,绝不回头看。
而那些选择退出和远离权力中心的女主角,都带着一种道德上的免责声明:权力是借来的,我已经还了,所以我没有被权力腐蚀,我依然是干净的。这种道德洁癖本身和权力斗争天然相悖。
《嫁金钗》再往下编,女主就必须要做政治选择了。我也认为她赢面不大,但不是毫无希望:一方面是魏娆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政治联盟——陆家、谢家、周芙,不是没有政治资源;另一方面是十三路诸侯不是铁板一块。
太皇太后偏爱荣王,而荣王一旦和继承人挂钩,他就成了诸侯更大的威胁:原本诸侯一起造反,可以等事成了再分果实、再拼谁是老大,但如果还没造反,结局就已经定在荣王身上,谁吃饱了撑着替他火中取栗?他登基以后必然会收权,防止下一个荣王出现。
这个道理,只需某个说客去游说一些势力较弱的诸侯,就会形成有效的分化。只要出现一点点缝隙,就有别的可能——就是可谈判的,就会被认为是可控的。孤儿寡母向来被认为是更容易操纵,遗腹子就只是个名义,大家都心知肚明。
除了谈判,真实的生存绝境下还可能迫使遗腹子集团向诸侯做出更真实的利益承诺,比如割让部分中央权力和资源来换取他们的中立或倒戈。这可能是驱虎吞狼,也可能是饮鸩止渴。
但真实的政治斗争既没有那么多道德要求——什么人设崩崩崩的——也没有那么多胜券在握。都是走一步算一步,先活过今晚再说明天。只是这种拿权力换生存的灰色交易,恐怕也是审核和观众都不太能接受的,它就已经脱离古偶的范畴了。
《嫁金钗》最后这个遗腹子,让女主抓住最后一线希望,但戛然而止的结局,从故事的流畅度和完整度上看的确有烂尾的嫌疑:观众期待主角会赢,但它又停在了赢面很小的地方,让最后那个感觉要登基式的 ending pose 显得非常突兀和矛盾。
但是从女性权力叙事伦理转向的角度,我觉得这个结局是给女频新范式开了个好头:首先,女频权力也可以不依赖妻权作为入场券,尤其是民风疏阔的汉朝背景,可以给女主政治很大的创作空间;而权力叙事也不再是谈恋爱的背景板——你看结局根本没人讨论她的爱情,这已经是一股清流了。
我认同女主赢面不大,但输了又如何呢?既然要写权力斗争,那女主死也应该死在权力斗争里。